行意禅探析


 
  赵季曾
 
摘自《少林禅武医正论篇》
 
      结识德建禅师是在2003年的暮春时节。记得那年的4月25日,我和赵国成先生等几位与德建禅师有多年交往的朋友相携登嵩山三皇寨,拜访德建禅师和他的恩师、义父张庆贺老人(行性法师)。在德建禅师隐居的瑞应峰下,龙阳洞前,师徒二人与我等诸友围一方石桌,海阔天空,品茗谈禅。交谈中,行性法师娓娓道来,把少林寺禅武医三宝的真谛要义和法脉传承给我们细述一番,其中很多内容鲜为人知。后与赵国成、李国胜先生合著《嵩山访禅记》,自此便与德建禅师的交往就多了,经常相聚谈禅论武说医,对德建禅师的了解和对少林禅武医的感悟也越来越多了。
 
      赵国成先生《解读行性法师》一文记述了行性法师对少林“行意禅”的诠释,我对此很感兴趣,认为这是一种新的禅法。所以那一段时间向德建禅师学禅,谈论比较多的是,“行意禅”是重顿悟还是重渐修?经过德建禅师的点拨,心中好像开悟了许多。从佛祖在灵山会上捻花微笑、摩珂迦叶会心妙悟,到达摩祖师为二祖慧可安心、六祖慧能的“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和“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以及后来数不胜数的禅宗公案,可以看出,顿悟是禅宗追求的最高思想境界,渐修是达到“顿悟”这个境界的必要手段和过程。所以,不能凭空地去追求这个境界,而忽略了达到这个境界所必需的实修过程,也可叫做渐修过程。德建禅师继承了张庆贺大师(行性法师)的衣钵,所承续的禅法是“行意禅”。“行意禅”之“行”,是正品德,洗心性,慈悲行,这是属于实修的范畴;“行意禅”之“意”,是静虑,觉悟,慈悲,即“去愚生慧”,这是属于开悟的范畴。“行意禅”的主要修持方法,是通过禅武医的综合修炼,也可以叫做禅武医的“合修”。比如坐禅壁观之时,要结合武功、医学的内息运用和脉络气血调理,增强对人体精神的把握和控制;习武练功之时,要首先用禅心化解刚戾之气,用体内真气导引内息,以意养气,祛病健身,意到气到,气到力到;在行医的时候,要首先以佛心禅念祛除患者心魔,再以内功真气和深湛的功夫辅助治疗。所以,不能简单地把禅武医区分开来,作为三个不同的方法去孤立地理解、修习,而是要三者相辅相成,融会贯通,作为一个总的法门去修持。
 
      从少林绝学“心意把”的传承和修习也可以体会悟和修的关系。德建禅师的授业恩师和义父行性法师曾说,“心意把”是无上禅。“心意把”首先是禅,一是修菩萨心,广积善念。用度世的佛法化解武功中制人戾气,融禅于武,这是禅定。二是修光明心,身心融于自然,即达到心、身、目三空,这是生慧。三是修淡泊心,严守戒约,平心性,伏心魔,这是持戒。这其中包括了佛家的戒、定、慧。从当年海发、湛谟传寂勤(吴古仑)、吴山林大师传张庆贺大师(行性法师),到张庆贺大师(行性法师)传德建禅师,都是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和考验,认为从品德到功夫都有很好的基础了,才能传授“心意把”。可见,在学“心意把”以前,就要经过长期的品德心性培养和武学功夫修炼,更不要说开始学习之后所要下的苦功了,这都是必须实修的。但是仅仅靠下苦功,却不一定就能练好“心意把”,还需要有很好的悟性。首先我们看“心意把”所谓的把握火候、分寸,首先是知已,善于把握自己的功力。用几分力,就发几分力,想从哪个部位发力,就自然发出,动静相兼,收放自如;其次是知彼,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彼未动,己待动;彼一动,己先动,伸手抬足,皆在掌握之中,制敌于须臾之间;既要制服对方,又要手下留德,尽可能不夺其要害,不使生灵涂炭;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功夫没有实修是不行的,但是没有开悟是更不行的。再者,“心意把”又名锄镢头,是少林寺僧人千百年来自耕自种,自食其力,在田间劳动时受锄地、镢土、摇辘轳等动作的启发,悟出的一门上乘功法;心意把仅一大式和几个侧式,看起来很简单,但是要把它练好并演出无穷变化就不容易了;据说只要练好一个侧式,领悟其中奥妙,就能身随意转,顺应万变,变化莫测,直至自创一个武术流派。据德建禅师讲,张庆贺大师(行性法师)能把“心意把”推演出八百多把(式),可见这都是大师在长期苦修的基础上经过不断开悟创新而取得的成果,为“心意把”的传承发展留下了珍贵的遗产。
 
      应该说,“行意禅”是融会了达摩禅和南宗禅而形成的一种有少林寺特色的禅法,是少林寺僧人在长期的修禅过程中归纳出来的一种禅学。首先,少林寺是禅宗祖庭,是达摩祖师在此创立了禅宗并传法于二祖慧可,由此可以想见,达摩禅法对少林寺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其次,少林寺以坐禅、功夫为重,这些都是需要苦修的,所以历史上的少林高僧,更多的是以大德善行或神功绝技而传世,很少出现曹洞家风的宗师和以机锋辩析而著称的禅宗公案。按照《楞伽师资记》《高僧传》等书所记,达摩祖师传授禅法,所宗的经典是《楞伽经》,而不是《金刚经》。《楞伽经》提到顿渐时的主要意旨是有顿有渐:渐象多由修习方面说,顿象多由佛力方面说。由此推断,在依《楞伽经》而修的时期,也就是说至少在五祖弘忍以前,禅宗入道的主要方法是渐,而不是顿。无论是达摩祖师传授的“二入四行”禅法,还是他自己修持的壁观婆罗门,即面壁静坐,都是把习禅作为长期的生活方式,而不是顿悟的手段。二祖慧可所持的头陀行,是衣食住都极简陋的长期苦行,当然也是渐修。三祖僧璨“隐思空山,萧然净坐,不出文记,秘不传说法”;四祖道信“唯存摄念,长坐不卧,系念在前”;显然也都是渐修。五祖弘忍“栖神幽谷,远避嚣尘,养性山中,长辞俗事”,也是“萧然净坐,不出文记”,可见也是长期苦修,仍是头陀行的一路。
 
      有人说,顿悟为祖师禅,渐修为如来禅,实则这样去区分有些似是而非。我们统观佛教诸多修行法门,应该都是渐修的法门。即使禅宗祖师达摩,于言下顿悟者,也是由长期的熏习修持渐渐积累而来。在禅宗公案中,也许不乏素未熏修而言下顿悟、放下屠刀而立地成佛的例子,如果从佛家的角度讲,这应该是前世往劫已有的修持,到了今生才得以缘会,顿悟之后,再一心修持,而渐至成熟。换句话说,一个人从有了追求证悟的心愿开始,就已经自然地进入了熏修的门坎,渐渐熏习,必有所益,日久功深,一旦豁然,了了无物;然后不修而修,修而不修,若欲不修,亦自不能已了。从发心求悟而不自觉地入门薰习,到顿然开悟,这个或长或短的过程,往往容易被人忽略,大家只是重视顿悟的果,而忽略了渐修的因。所以,顿是达到的一种境界,渐是一种修习的过程,顿为渐的果,修为悟的因,所谓的祖师禅和如来禅,北宗禅和南宗禅,只不过是宣示的侧重点不同罢了。试想,如果祖师禅不重渐修,而仅仅是一悟了之,那么,达摩祖师面壁九年又作何解?
 
      北宋时期,曹洞宗就开始传入少林寺。元代日本僧人邵元(古源上人)写的《河南府登封县嵩山祖庭大少林寺第十五代住持息庵禅师行实之碑》中说:“曹洞玄旨,调高和寡。续其短弦者,投子也;青州正派,源远流长。扬其颓波者,雪庭也。”其中“投子”是指北宋曹洞大师投子义青(公元103-1083),他的弟子大洪报恩禅师曾受宰相韩缜之请在少林寺开堂说法。“雪庭”是指曹洞宗之继往开来者、少林寺的雪庭福裕(公元1203-1275)大和尚,金末元初,他把曹洞宗以中国式的宗法关系在少林寺确立,从而使少林寺得以中兴。所以说宋元以后,少林寺所宗的是曹洞家风。
 
      六祖慧能创立了南宗禅,禅宗开始走强调顿悟成佛的路子。《六祖坛经》中有《顿渐》篇,当然要宣扬顿悟的优点。可是其中说: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师(慧能)曰:“汝师(指神秀)” 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按照这个逻辑推论:第一,顿渐是由学人得道的迟疾说的,不是法门有什么区别。第二,迟疾是相对的,两端好像是由明显的区别,如一日与一年;但是两端可以移动而接近,如一月与半年,过于接近,一刀砍为两截就有困难。第三,众生都有佛性,可是顿教只能“接最上乘人”,“劝大根智人”,其结果自然是只有极少数人能得度,众生中的绝大部分,如果也想得度,就只能走渐修的一条路。从禅林的生活方面,专说六祖慧能以后,也是按部就班以求有成。如百丈怀海的《禅门规式》,即以后发展而成的《百丈清规》,对坐禅、课颂,包括连续修习定功九十日的坐夏、坐腊等,都有严格的修持制度。其用意无非就是:开悟不易,所以要锲而不舍,一方面要下大力气,一方面要慢慢来。慢慢来就是渐修。禅宗的发扬光大,与提出“顿悟成佛”是有很大关系的。这其中不仅有六祖慧能及其弟子神会等个人能力和胆识的助因,其主因则是由于顿悟的设想简便易行,适合更多人的口味,这有如飞机与火车相比,如果飞机票比火车票更便宜,为了尽快达到目的地,更多的人都会去乘飞机,火车站的售票处自然就冷落了。
 
      德建禅师是少林寺永化堂的第十八代传人。少林寺永化堂的开山祖师无言正道,是明末的少林高僧,不仅佛法精湛,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而且是明末曹洞大师少室常润在少林寺的入室弟子。虽然各代高僧在禅法上有一定的差别,但曹洞宗最主要是默默地实修坐禅,即相即真,万法本源为佛性,心即是佛,人自具自性清静之真如之心,只因无明风起,阻隔事理,无从见性,所以求佛无须去外界,只要能静坐默究,去掉妄念,了悟佛理,顿悟即可成佛,选择照彻本源自性之道,励志于佛道生活,故被称为默照禅。“行意禅”之静虑,觉悟,慈悲,去愚生慧,在坚持禅宗见性成佛的基础上,又坚持实修的禅法,正是借鉴了曹洞宗的默照禅。
 
      由坐禅到开悟,显然不是朝夕之功,也就是说,必须要有长期而辛苦的实修功夫。于是想起两则著名的禅宗公案:
 
      其一,福州长庆会棱禅师,往来于雪峰、玄沙两位禅宗大师二十年间,坐破七个蒲团,不明此事,一日卷帘,互然大悟,乃有颂曰:“也大差,也大差,卷起帘来看天下,有人问我解何宗,拈起拂子劈口打。”雪峰把这个情况告知玄沙,并认为此子已彻悟了。玄沙却还有些怀疑,于是又经过了一番机锋验证,才得以落实。
 
      其二,福州灵云志勤禅师,在沩山因见桃花而悟道,有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沩山灵佑禅师看了此偈之后,向灵云询问对证了一番,觉得他悟道了。
可见禅宗的悟道,并不是偏重于见道的见地,而忽视禅修功夫的,恰恰是顿悟与渐修并重,抑或是更注重后者。长庆会棱禅师二十年间,坐破了七个蒲团,还想不明白,悟道以后,又经过雪峰、玄沙两位大师的严勘,才得以稳当。现在有些学禅的人,一张草席尚未坐破,便称已悟,世上恐怕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吧!又如灵云禅师的见桃花而悟道,看起来非常轻松有趣,而且富于文学的境界,但千万不要忘记他的自述所说“三十年来寻剑客”长期而辛苦的功夫啊!如果认为古人一见桃红李白、梅兰竹菊,便轻易地悟了道,那么我们在生命中见过多少的好花,又怎么不悟呢?牛顿见到苹果落地,发现震动世界的科学定律,试想古往今来,多少人天天吃着苹果,时时看到坠物落地,而并无新的发现。由此可知,“见桃花而悟道”的境界,还远远不是我们这些常人乃至那些不肯付出辛苦修持而想求取速成的学禅人所能够企及的啊!
 
      今天,我们修习“行意禅”,首先是要通过实修,即自身的修行,培养品德和心性,有利于我们的善行;其次是通过悟道,使我们在对社会和人生的认识上不断提升层次,从而调整自己的心理,想通一些问题,生活得更加充实自信。如果只是去打机锋,参话头,然后看见院内花开,隔壁驴叫,觉得一霎间就顿悟了,不免有些不切实际。相比之下,“行意禅”之正品德、洗心性、慈悲性、去愚生慧,是多么需要我们用一生的心力去修持啊!
 
      如果人的生活可以分为物质、心灵两部分,那么人的心灵问题不会因为科技的进步而削减净尽。所以,古人对心灵问题之系统想法和解决办法,是很有必要保留并进一步探索的,比如佛道,尤其是禅的修持方法和生活态度,就应该当作宝贵的遗产而继承下来。
 
      北魏时期,初祖达摩创立了中国的禅宗。唐初,六祖慧能创立了南宗禅,自此禅宗进入了兴盛时期,直至五代和北宋,形成沩仰、临济、曹洞、云门、法眼五宗,临济宗在宋代又形成黄龙、杨歧两派,合称“五家七宗”,一时蔚为壮观,形成佛界一大主流宗派。宋以后,虽然也出现了不少著名的禅师,留下了不少公案,但都未能再有开宗立派之功。清末民初,社会经历了一次天翻地覆的变革,政体改变,西方的思想和科技输入越来越多,都使出世思想和僧伽制度受到冲击,禅的思想和生活已渐趋衰微。而近年来,随着人们越来越重视社会和谐与身心健康,禅的思想和修持方法、生活态度又重新被当代人所认识,并赋予了越来越多的积极意义。
 
      张庆贺大师(行性法师)在一生坎坷的境遇中苦苦修持,把少林禅武医这一珍贵遗产保存下来,并在传承的基础上创立了少林“行意禅”,在悟与修之间比类两端,取于中庸,涵养了渐修与顿悟、量变到质变的全过程,融会贯通了达摩禅和南宗禅的精髓;而少林禅武医既是“行意禅”的载体和内涵,也是“行意禅”从实修到悟道的系统修习法门。少林“行意禅”既继承了古代禅法,又删繁就简,直指心性,适于现代社会节奏和现代人的思维方式,从而创出了一条适合现代人修持、有益于身心健康的路子,所以张庆贺大师(行性法师)称其为“无上禅”。德建禅师继承了张庆贺大师(行性法师)的衣钵,成为少林寺永化堂无言道公的第十八代传人、吴古仑大师(寂勤法师)少林禅武医一脉的第四代传人,以其品德修为和能力胆识,定能独树一帜,将少林“行意禅” 在太平盛世中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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