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少林寺习武何以曲折


 
摘自《嵩山论剑》
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
 
清代少林寺习武何以曲折
 
吕宏军
 
 
引    言
 
      明代是少林功夫发展史上的一个辉煌时期。这期间不仅少林寺繁荣,寺僧练武、演武、传武也很兴盛,甚至僧兵的参战也多受朝廷的调遣。进入清朝,少林功夫发展经历了曲折的发展道路。一方面社会上少林功夫声名大振:“今人谈武艺,辄曰‘从少林寺出来。’”(1)这句话实际就是“天下功夫出少林”的原始表述。但事实上少林寺的传武活动从清初之后是非常困难的。武僧练武由公开变成隐蔽,演武活动表面上销声匿迹,直到清末。出现这样的局面,乃是与清廷禁止民间秘密结社性质的宗教组织的“反清复明”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的。
 
 
一、清初的少林寺及习武情况
 
      少林功夫在清代所走过的曲折道路肇始于满族的统治。明朝灭亡后,被称为“外夷”的满清定鼎中原。由于历史上长期积存下来的对北方少数民族的敌视,所以清朝建立后,引起了广大汉族地区民众的不满,于是民间开始组织秘密结社性质的宗教组织来反清。面对汉族地区有组织的秘密反清活动,清朝一开始就予以严厉镇压。清顺治三年(1646年),世祖下令:“如遇各色教门,即行严捕,处以重罪。”(2)
 
  在清初之时,清廷虽有严格禁止民间宗教组织的法令,但当时民间的反清教会、教门并不太明显,力量也比较薄弱,而且这些初兴的民间宗教组织并未与少林寺及少林功夫有什么关系。所以,清初时,清廷并没有把少林武僧的聚众习武等同于民间秘密的反清组织,也没有采取限制和禁止措施。相反,在清初之时,满清对禅宗祖庭少林寺还是相当支持的,对寺院的政治待遇和明朝也差不多:“河南嵩山少林禅寺,自达摩面壁传心之后,为天下佛门之祖庭。凡嗣位传法者,俱请钦依礼部札付主持少林,提衍禅学,嗣祖传灯,钤束僧众。如儒门之衍圣,道达之真人。千百年于兹,不随世代变迁者也。”(3)明末清初少林寺住持海宽,于崇祯十二年(1639年)得到明王朝钦命文书出任住持,清朝定鼎后,即于顺治三年(1646年),沿用明朝旧制给少林寺住持(方丈)海宽以钦命住持衔,因海宽足疾未赴京领命。顺治十三年(1656年)底,海宽赴京次年抵京后正式领取朝廷钦依礼部颁发的札子(公文),正式出任少林寺钦命住持。在顺治九年(1652年)至十年时,清朝官府还大修了一次少林寺(4)。由此,清初之时,少林寺武僧和明朝一样可以公开习武。这些,清初诸多史册的记载可证。
 
  清顺治时焦复亨《少林寺》诗云:“艺高白棓(棒)手,夏解碧莲宫。”(5)清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其北有少林寺,原魏所建,历代尝修治之,近代所称少林寺之僧兵也。”(6)清康熙十六年(1679年)顾炎武游少林寺后,在其所写的《天下郡国利病书》中写道:“至今寺僧以技击闻,其由来久矣。”(7)而其所写的《少林寺》诗中也写道:“颇闻经律余,多亦谐武艺。”(8)清康熙时进士景日昣在其所著《说嵩》一书中亦云:“今寺僧矜尚白棓。”(9)
 
  从上述记载看,清初寺僧公开习武是毫无疑问的,但从史册的记述看,寺僧清初时以习棍为主,而不是明代“金戈铁棒技层层”(10)那种场面,这是清代禁止民间拥有兵戈的结果。清初寺僧习武规模和人数较少的原因,在于明末战乱对少林寺的重创。清傅景星《重修少林寺记》记载了战乱对少林寺的影响:“以末业式微,揭竿四起,野猿悲而出谷,飞鸟为之惊栖。于是风沙迷目,梵宇穿云,即缁流传侣祗,虞山不高,林不密矣。洞天福地,铁甲金戈。而少林千百年祖庭,遭赤眉夜占南山,祸及之险危哉!”(11)
 
由于战争的重创,少林寺走向衰弱。清康熙初登封知县叶封《少林寺》诗描述了战后少林寺情景:“乱余僧亦少,晚坐静无哗;古殿聊支水,丰碑漫似麻。”(12)清康熙初进士王无忝《少林寺》诗亦有:“寺破山僧少,人来夏涧幽。”(13)由于寺僧大量减少,清初武僧习武规模虽小,然而是公开的。
 
 
二、清朝禁教对少林寺武僧习武的影响
 
  进入清朝康熙中后期,随着民间反清教会力量的壮大,在“反清复明”的旗帜下,为了达到反清目的,民间教会便开始寻觅反清力量。于是久负盛名的少林功夫及少林僧兵成了民间秘密结社组织教门利用的对象。利用少林功夫作为反清武器的民间教会,最有代表性的是天地会和白莲教。
 
  天地会乃是起源于清康熙时的一个秘密反清教门,该教对外称“洪门”。所谓“洪门”,乃是以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年号为名,入门者称“洪门”、“洪门兄弟”。天地会成立后,感到自身力量薄弱,为了激起更多的武林志士反清,开始利用在社会上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少林功夫。
 
  萧一山《近代秘密社会史料》:“武从何处学习?在少林寺学习。何艺为先?洪拳为先。有何为证?有诗为证:‘猛勇洪拳四海闻,出在少林寺内僧;普天之下归洪姓,相扶明主定乾坤。”(14)又《近代秘密社会史料》:“武艺出在少林寺,洪门事务我精通;洪拳能破西达子,万载名标第一功。”(15)天地会为了激起少林派弟子反清,还编造了一个神奇的“火焚少林寺”的故事。罗尔纲《清史资料丛刊》、肖一山《近代秘密社会史料》等都记载这个故事。说是康熙时,西鲁造反,清廷派御林军征讨却损兵折将。后皇帝下榜说,能征服西鲁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少林寺武僧闻知扯榜,出征西鲁,大胜而归。后少林寺叛逆亚七诬告少林僧谋反。康熙帝不分清红皂白派御林军数万,夜赴少林寺,乘寺僧熟睡之机,一把火焚烧了少林寺,108名武僧仅余5人。(16)洪门所说的清帝焚毁的为福建少林寺,实际上影射的是少林功夫发祥地嵩山少林寺。
 
  洪门杜撰的这个故事,显然是说清廷腐败,少林武僧有功于国家却被杀。洪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利用这个故事激起众多的少林弟子起来反清,为少林寺遇难者报仇雪恨,最终实现“反清复明”。
 
  清代另一个民间教会白莲教,也是一个利用少林功夫反清的组织。该教原来是起源于宋代的一个民间教派,元、明时曾多次发动反元、反明武装斗争。当进入清朝后,面对满清入主中原,他们转而树起了“反清复明”的旗帜。同样,白莲教为了达到反清目的,也不断利用少林功夫作为号召。
 
  面对汉族地区各种秘密教会的反清活动,清廷开始大规模查禁民间秘密教会组织,到乾隆时甚至把禁止天地会列入《大清律》之中。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民间教门反清武器的少林寺及少林寺武僧,开始受到清王朝的压制。
 
  随着民间宗教组织利用少林功夫反清后,清廷对少林寺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由开始的支持变成削弱和压制。清康熙五年(1666年)海宽去世后,按旧制本应重新钦命住持,但清廷却终止了对少林寺住持的任命,使传承了数百年的钦命住持制度宣告终结。之后,在清廷的压制下,少林寺出现了相当混乱的局面,以致“法堂草长、宗徒雨散”。(17)
 
  到清朝雍正时,在清廷的压制下,少林寺败落更加明显,面对赫赫禅宗祖庭的凋零,河东总督王士俊感慨道:“登封少林,乃系东土初祖道场,九年传冷坐之心,五叶启宗门之绪。法灵普覆,慧日光涵,缘自历代相沿,迄今实多颓圮。”(18)为此,王士俊奏请皇上重修少林寺。在得到王士俊奏折后,雍正帝下圣旨批准重修少林寺。但在雍正批准重修少林寺的圣旨中,对少林的门头房(家族式庭院)却给以严厉训责:“朕览图内,门头二十五房,距寺较远,零星散处,俱不在此寺内之内。向来直省房头僧人,类不守清规,妄行生事,为释门败种。”(19)为此,雍正帝特下令拆除了少林寺周围二十五座远离寺院的“门头房”。这25座门头房,过去大多都是少林寺武僧的练功场。由于雍正对少林寺心怀不满,所以在上谕中甚至对寺院修好后由谁来做方丈一事,他也不同意由少林寺僧担任,而是想从京师中调帝王信任的僧人充任:“至工竣后,应令何人住持,候朕谕旨,从京中派人前往。”(20)由此可知,雍正对少林寺的态度虽不象对民间教会那样严酷,但限制还是很多的。
 
  随着民间教会利用少林功夫反清活动的高涨,雍乾之时,清廷甚至把少林武僧的演武和传武活动视为“邪教”的帮凶。清乾隆五年(1740年),河南巡抚雅尔图奏折可证:“豫有少壮之民,习于强悍,多学拳棒。如少林寺僧徒,向以教习拳棒为名,聚集无赖、凶狠不法之辈,效尤成风。邪教之人传意诱骗此等入伙,以张羽翼。”(21)从雍正开始,在清廷及官府禁止少林寺僧人聚众习武和传武的情况下,少林寺僧人为了保全自己,避开清廷的追查,于是习武活动从公开变成秘密。
 
  从雍正时期开始,在少林寺已基本上见不到武僧公开习武、演武的场面。雍正到道光初人文墨客游少林寺后所写的各种游记、纪胜诗及所立碑刻等,基本上都找不到寺僧习武演武的记载。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至乾隆五年(1740年)任登封知县的施奕簪,在游少林寺后所写的《偕友游少林寺》诗中,描述了当时寺僧习武及少林寺的状况:“武功魔渐息,禅律讲何曾。吴画委荒草,唐文叠石层。琼楼藏鼠雀,丽宇聚蜂蝇。无复前朝树,空闻古涧藤。”(22)由上可知,当时少林寺僧习武活动受到了空前的抑制。
 
在少林寺习武受到清廷压制之后,作为少林功夫发祥地,且一直把习武作为宗风的少林寺僧来说,虽然清廷对寺僧的习武施以高压,但习武仍未停止。他们为了避开清廷的查究,习武活动改在夜间秘密进行。建于明末的少林寺毗卢殿(千佛殿)原为储存藏经和佛像的场所,从雍正开始,这里变成了少林寺的秘密夜间练功房。清席书锦于光绪二十年(1894年)撰的《嵩岳游记》记述了寺僧在千佛殿习武留下印记的情况:“今后殿壁,绘罗汉手搏像。屋地下陷,深数寸,传为习武场。”(23)由于寺僧长期不断的在千佛殿内练功,殿内地下被脚踩出了48个深深的脚坑。据寺僧德禅、行正讲,此坑是清代少林武僧演练内功心意把留下的。从脚坑的深度看,它不仅表示练功时间较长,而且表明清代少林功法也是注重内功的。
 
 
三、清末少林武僧的习武情况
 
  清朝后期,随着社会的动荡,清廷已自顾不暇,雍乾时期禁教的高压政策到道光时已大为削弱。但寺僧仍惧怕清廷追究,所以秘密习武,到道光初仍沿袭不变。道光八年(1828年)三月,满族大员麟庆代巡抚杨海梁祭中岳,农历3月25日,麟庆走马至少林寺,在参观了少林寺后,因久闻少林武功名冠天下,遂让寺主僧组织武僧为之演武。寺主僧见麟庆为满族大员,又因清廷禁止聚众习武,于是矢口否认寺僧练武。麟庆听后,立即明白寺主僧是惧怕清廷的追究,于是对少林寺僧习武作出了具有定性意义的解答:“谕以少林拳勇,自昔有闻,只在谨守清规,保护名山,正不必打诳语。”(24)寺主僧在听了麟庆这种平反式的话语后才放心。于是,主僧挑选功夫高超的武僧在紧那罗殿前为麟庆进行表演。麟庆在看了武僧表演后赞道:“熊经鸟伸,果然矫捷。”(25)寺僧为麟庆所举行的演武活动,是自康熙后期至道光初在少林寺内唯一可查的公开的大型演武活动。
在麟庆演武之后,虽然他表明了少林寺的习武是为了“保护名山”,但寺得知麟庆为满族大员之后,仍然惧怕他报告朝廷而加以追究。于是习武之人纷纷逃离少林寺,隐居深山继续练功。清代少林武僧的秘密练功场,除了千佛殿外,处于偏远地区众多的少林寺下院也是武僧习武的重要场所。少林老僧德禅及吴山林(寂勤俗子)弟子张庆贺(行性)生前曾数次给笔者讲,其先祖海发、湛谟、湛举等,在道光时为避清廷追查曾隐居偃师少林寺下院石沟寺练功。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立的《西来堂志善碑》记载的武僧湛声等习武情况可证:“余自祝发禅门,禀师敬之重,修弟子之职,昼习经典,夜演武略,亦祗恪守,少林宗风,修文不废武备耳!”(26)
 
      2002年,笔者受命研究传统少林武术,在观看了吴山林弟子张庆贺及其徒弟释德建演练传统心意把后专程寻访了少林寺下院石沟寺。至今寺院中海发、湛谟于道光十年(1830年)立的《重修石沟寺碑记》尚存。(27)寺院北侧海发、湛谟练功的几孔古窑洞至今也尚健在。
 
      在石沟寺寻访时,村民中至今还流传着许多海发、湛谟、寂勤等武僧在寺院练武的传奇故事。什么湛谟“过河不湿鞋”、寂勤“挟石成粉”等。据笔者调查,道光时在石沟寺练武的海发、湛谟一系武僧,后来成为少林寺武功的重要传人。又,笔者在少林寺德建处,还寻访到了一个清代同治时举人史兆祥于光绪二十年(1895年)赠送给其先祖湛谟大师的木匾,上书“慧心妙术“四大字。可见湛谟不仅是一位拳术大师,而且精通禅医。海发、湛谟之后的湛举、寂勤、吴山林(寂勤俗子)、张庆贺(行性)以及现在传承衣钵的释德建等成为少林寺近现代重要的传统少林武功传人。现在寺院及登封、偃师、巩义一带社会上所传的许多功法,都是海发、湛谟一系门人传下来的。
 
  综上所述,清朝的禁教对少林功夫的传播和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其总体情况是这样的:清廷的禁教在初期是针对民间秘密反清组织的,对少林寺僧习武没有限制,寺僧仍然可以公开习武,但规模不大。从雍正开始,视少林寺僧的传武为聚众反清性质,因而遭到压制。由此,武僧习武由公开变成隐蔽。而清末隐居少林寺下院石沟寺的海发、湛谟、寂勤成为传统少林功夫的重要继承者,并为传统少林武术的传递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
 
  
注释
(1)清褚人矱《坚瓠集》。
(2)《清实录》。
(3)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焦如蘅《少林寺志·部札》。
(4)、(5)、(8)、(11)、(12)、(13)、(22)焦如蘅《少林寺志·艺林》。
(6)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僧兵》。
(7)清顾炎斌《天下郡国利病书·嵩高》。
(9)清景日昣《说嵩》卷八。
(10)明天启五年(1625年)河南巡抚程绍《少林观武》碑,碑现存少林寺。
(14)、(15)萧一山《近代秘密社会史料·洪门问答·洪拳诗》。
(16)罗尔纲《清史资料丛刊·天地会》。
(17)清张思明《重建慈云庵碑》,碑今存少林寺。
(18)清焦如蘅《少林寺志·宸翰》。
(19)、(20)清焦如蘅《少林寺志·上谕》。
(21)清《朱批奏折》,乾隆四年十月兵部左侍郎雅尔图奏。
(23)清席书锦《嵩岳游记》,民国八年(1919年)版。
(24)、(25)清麟庆《鸿雪因缘图记·少林校拳》。
(26)清李嵩阳撰《西来堂志善碑》。碑今存少林寺。
(27)碑存偃师少林寺下院石沟寺。
(28)原匾在少林寺释德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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